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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地
王刚
谁也搞不明白,麻婶为啥要上马鞍山种地。那也配叫地吗?窄窄的一条,像一块长布匹,风大点就能吹起来。这年头,还缺地吗?村里的壮劳力都跑往城市了。大片大片的土地无人打理,长满了荒草,成了飞禽走兽的乐园。就拿麻婶家来说吧,自从长根带着媳妇儿子进城后,大多数地都撂荒了。长根是个孝子,隔三岔五给麻婶打钱,叫麻婶放开胆子用,啥也不要操心,想吃就吃,该喝就喝。对于老年人来说,混光阴没什么不好,相反,有福的老人才有资格混光阴呢。麻婶是有福的,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,她不愿混光阴,而是瞄上了马鞍山那片瘦地,动不动往上面跑。她经常提着锄头,背上背篼,别上镰刀,弯着腰,沿着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爬上马鞍山。从后面望去,她佝偻的背影就像一只黑蜘蛛,咬着丝线一样的小路,摇摇晃晃往上爬。
村主任王大明看不下去,劝麻婶说,老婶子,你闲得骨头生锈?有福不享,天天往山上跑,那上面有金子银子?麻婶就笑,有屁的金子银子,满山都是石头。王大明说,婶子,村里有那么多荒地,你想种哪块就种哪块,想种多少就种多少,想怎样种就怎样种,为啥非要去马鞍山?麻婶听不进去,朝王大明笑了笑,转身向马鞍山走去。王大明扯着嗓子喊她,她也懒得理,弯着弓一般的脊背,沿着丝线般的小路往山上爬。风吹动她的头发,像一棵开满百花的树。
天天看着麻婶爬山,王大明心惊胆战,万一有个闪失,可是要人命的啊。作为村主任,他得为老百姓负责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麻婶送命吧。这年头,年轻人都疯了,像闹哄哄的马蜂,争先恐后往外飞,村子里只剩下几根老骨头,没精打采地熬着日子。这村主任除了他没人干。比起其他人来,他还算年轻,能吃能做能走。事实上,王大明知道,他已经老了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还不老吗?泥巴快埋到脖子了啊。可是,再老也不能说老,村里那些老家伙比他老多了。
王大明给长根打电话,叫他管管麻婶。长根给麻婶打电话,越说越生气,批评麻婶死脑筋,过惯了苦日子,连享福都不会。麻婶能说什么呢?只会说哦哦哦,好好好,嗯嗯嗯。长根以为做通了麻婶的思想工作,满意地挂了电话。他不知道的是,麻婶就是站在马鞍山上接的电话。地中有块凸起的大石头,麻婶举着老人机,站在石头上面,望着天边的云,不停地对着手机大声喊叫。风吹乱她花白的头发,使她看上去像一棵摇来晃去的树。
站在大石头上,村庄就在脚下,看得清清楚楚。稀稀疏疏的房子,一大片一大片荒芜的土地,几个蚂蚁似的老头老太。麻婶闭上眼,想起几十年前的村子,那时有成片成片的庄稼,有拄着拐杖的老寿星,有山一般结实的汉子,水一样温柔的妇女,花一样的大姑娘,蹦来跳去的青年男子,叽叽喳喳的孩子,喔喔打鸣的公鸡,叽叽喳喳的母鸡,汪汪乱叫的狗,哞哞长鸣的牛……那时的村子热腾腾的,像一个爱跳爱闹的年轻人。不知从何时起,村子忽然安静下来,变成了沉默寡言的老人。不错,村子老了,像秋后的蚱蜢,蹦跶不了了。麻婶叹了口气,眼睛掠过村庄,慢慢移到那条伸向村外的路。沿着路一直往前走,一直走,直到再也看不见路。无数的壮劳力,就是沿着那条路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天边的云雾里。
麻婶没把长根的话当回事,时不时往马鞍山跑。王大明劝过多次,甚至动员村里的老头老太轮番上阵,给她做思想工作。麻婶总是微笑着,不停地说好好好,等他们走后,该干啥还干啥。无奈之下,王大明又给长根打电话,长根倒也配合,很快给麻婶回了电话。不管长根说什么,麻婶只会点着头说哦哦哦,好好好,嗯嗯嗯。每次挂了电话,她握着手机站在石头上,看着天边的云发呆。从远处看去,她就像一株树,一株矮矮的树,长在石头上似的。
时间长了,王大明丧失了给长根打电话的兴趣。该说的话都说了,该想的办法也想了,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,随她去吧。
麻婶在山上种东西没有章法,逮着什么种什么,玉米,荞子,高粱,洋芋,白菜,南瓜,天星米,西红柿,辣椒……麻婶每次上山,不过就是拔拔草,施施肥,在地里转来转去,看看她种的东西,跟它们说说话。忙完后,她爬上大石头,望着天边发呆。入冬天后,麻婶经常提着提篮上山收菜,每次从山上回来,总提着一大篮子碧青鲜嫩的白菜。麻婶不吃独食,总把白菜送给大家。可以说,几乎家家都吃过麻婶的白菜,包括王大明。
(有删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