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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遥远的清平湾(节选)
史铁生
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,那是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儿——清平湾。
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,却只有黄土,见不到真正的平坦的塬地了。从洛川再往北,全是一座座黄的山峁或一道道黄的山梁,绵延不断。在山上拦牛的时候,我常想,要是那一座座黄土山都是谷堆、麦垛,山坡上的胡蒿和沟壑里的狼牙刺都是柏树林,就好了。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总是“唏溜唏溜”地抽着旱烟,笑笑说:“那可就一股劲儿吃白馍馍了。”
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姓白。陕北话里,“白”发“破”的音,我们都管他叫“破老汉”。他爱唱,可嗓子像破锣。傍晚赶着牛回村的时候,破老汉用镢把挑起一捆柴,扛着,一路走一边唱;“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,受苦人过得好光景……”声音拉得很长,虽不洪亮,但颤微微的,悠扬。
我们那地方突出的特点是穷,越是穷地方,农活也越重。春天播种;夏天收麦;秋天玉米、高粱、谷子都熟了,更忙;冬天打坝、修梯田,总不得闲。单说春种吧,往山上送粪全靠人挑。一担粪六、七十斤,一早上就得送四、五趟;挣两个工分,合六分钱。在山上干活渴急了,什么水都喝水。天不亮,耕地的人们就扛着木犁、赶着牛上山了。太阳出来,已经耕完了几垧地。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,扶犁的后面跟着撒粪的,撒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,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垃的,一行人慢慢地、有节奏地向前移动,随着那悠长的吆牛声。吆牛声有时疲惫、凄婉;有时又欢快、诙谐,引起一片笑声。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生活在哪个世纪,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。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
清明节的时候我病倒了,腰腿疼得厉害。队里再开会时,队长提议让我喂牛。社员们都赞成:“年轻后生家,不敢让腰腿作下病,好好价把咱的牛喂上!”在那个地方,唯一能够代替人力的牛简直是宝贝。老乡让我喂牛,我心里很感动。
陕北的牛也是苦,有时候看着它们累得草也不想吃,“呼嗤呼嗤”喘粗气,身子都跟着晃,我真害怕它们趴架。尤其是当年那些牛争抢着去舔地上渗出的盐碱的时候,真觉得造物主太不公平。
每天晚上,我和破老汉都要在饲养场上呆到十一、二点,一遍遍给牛添草。喂牛,苦不重,就是熬人,夜里得起来好几趟,一年到头睡不成个囫囵觉。五更天给牛拌料,牛埋下头吃得香,我坐在牛槽边的青石板上能睡好几觉。“要不回窑睡去吧,二次料我给你拌上,”老汉说,“这营生不是后生家做的,后生家正是好睡觉的时候,”破老汉说,然后“唉唉——”地发着感慨。我又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。
秋天,在山里拦牛简直是一种享受。庄稼都收完了,地里光秃秃的,山洼、沟掌里的荒草却长得茂盛。把牛往沟里一轰,可以躺在沟门上睡觉;或是把牛赶上山,看书。山坡上绽开了一丛丛野花,淡蓝色的,一丛挨着一丛,雾蒙蒙的。灰色的小田鼠从黄土坷垃后面探头探脑;野鸽子从悬崖上的洞里钻出来,“扑楞楞”飞上天;野鸡“咕咕嘎嘎”地叫,时而出现在崖顶上,时而又钻进了草丛……我很奇怪,生活那么苦,竟然没人逮食这些小动物。也许是因为没有枪,也许是因为这些鸟太小也太少,不过多半还是因为别的。譬如:春天燕子飞来时,家家都把窗户打开,希望燕子到窑里来作窝;很多家窑里都住着一窝燕儿,没人伤害它们。谁要是说燕子的肉也能吃,老乡们就会露出惊讶地眼神,瞪你一眼:“咦!燕儿嘛!”仿佛那无异于亵渎了神灵。
看牛顶架实在也是一项有益的娱乐,给人一种力量的感受,一种拼搏的激励。闲了一冬,十几头犍牛、公牛都积攒了气力,是重新较量、争魁的时候了。我的红犍牛处在新秀的位置上,开始对老黑牛有所怠慢了。我悄悄促成它们决斗。它们拉开了架势,对峙着,用蹄子刨土,瞪红了眼睛,慢慢地接近,接近……猛地扭打到一起。这时候需要的是力量,是勇气。红犍牛占据了有利地形,逼得老黑牛步步退却,只剩招架之功。新秀连胜几局,老黑牛便自愿到旁边回忆自己当年的骁勇去了。
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件事:有天夜里,我几次起来给牛添草,都发现老黑牛站着,不卧下。别的牛都累得早早地卧下睡了,只有它喘着粗气,站着。我以为它病了。走进牛棚,摸摸他的耳朵,这才发现,在它肚皮底下卧着一只小牛犊。小牛犊正睡得香,响着均匀的鼾声。牛棚很窄,各有各的“床位”,如果老黑牛卧下,就会把小牛犊压坏。我把小牛犊赶开,老黑牛“噗通”一声卧倒了。它看着我,我看着它。它一定是感激我了,它不知道谁应该感激它。
那年冬天,我的腿忽然间用不上劲了。回到北京,我常常记起牛群在土地上舔食那些渗出盐的情景,于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:“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,受苦人过得好光景……”如今,“好光景”已不仅仅是“受苦人”的一种盼望了。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,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,叫山丹丹,红的,年年开。
哦,我的牛群,我的遥远的清平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