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摇晃的世界
赵霞
①我和三岁的儿子一起走在田间。这初春的阳光,照在哪里都有些毛茸茸的。
②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“南瓜。”我答。“哈哈,”他笑起来,“南瓜,它是很难的瓜。“这是什么?”“芥菜。”“芥菜,哈哈,”他又笑,“借来的菜。”回到家里,桌子上放了一筐猕猴桃,他指着里面的毛果子:“猕猴桃,这是迷路的猴子的桃。”
③我看他又笑又跳地把南瓜、芥菜和猕猴桃的这个世界摇来晃去,几乎颠翻,一时也恍惚了。在那一刻,这个世界的坚固和稳当从我的感官里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那么一点混沌和迷蒙,似曾相识。我好像也微微地摇晃起来。
④那是在什么时候啊——铁锅里的汤咕咚响着,妈妈抓一把粉丝,丢进汤里。我站在灶台边的方凳子上,瞧着白色的粉丝簌簌而下,顷刻软软地跌在水里,多么奇妙。更奇妙是粉丝汤端出来了,外祖父一边夹起粉丝,一边说道:“瞧,这粉丝有‘鼻头’。”在我听来,这是多么难解的一个世界。我忍不住问:“粉丝的鼻头在哪儿?”外祖父用筷子挑起一根透明的粉丝,指着上面凸起的一小团白色。可不是像它的鼻头嘛!这普通的食物在我眼里立刻变得特殊起来。它的鼻头,是不是闻得见汤里的气味?既然有了鼻头,它就不再是一根普通的粉丝了,它会介意被我们一口一口吞下肚吗?吃粉丝的时候,它会小心地避开它的鼻头,好想那样至少表达了一点儿抱歉的意思。直到有一天,我猛地醒悟了,外祖父所说的“鼻头”,其实是“别头”,在越地方言中是指一切纠结成团之物,与我想象中的鼻头实在相去甚远。霎时,我从微微的迷醉中苏醒过来,摇晃的世界立定了。
⑤现在,我们喝着开水。儿子会说:“开水,是打开的水。”厨房里摆着新鲜的蔬菜,他又说:“蔬菜,是看书的菜。”他指着薯片:“这是老鼠数过的片。”我的世界再一次经受着摇晃。
⑥我们一起读图画书。翻开封面,他说:“瞧,封面,这是有风的面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扇动硬装的封面。有风从我们脸上拂过去。故事里有稻草人,他从床上站起来,努力用头倒撑着身子,翘起一只脚来,说:“倒——草人。”马路上,一辆大巴车开过去,他数道:“大巴(八)车,大九车,大十车。”
⑦我跟着他,学习重新观看这个世界的各种姿势。歪着头看,侧着身看,倒过来看,从手指头缝里往外看。我们经过一棵大树,他指着自己的脚、身体、头发,说:“这是我的根、茎、叶。”我们去湖边看小鱼,鱼少得很。他点着头,说:“今天是少鱼日。”我们一起念儿歌:“谁会飞?乌会飞。”他说:“毛巾会飞,猫会飞,狗会飞,人会飞,我会飞。”我们谈做梦。我说,昨天晚上我没有做梦。他说:“昨天我做了一个梦,是空的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”
⑧哈哈,他是怎么想的?一个梦,打开来空空的,比起什么梦也没有做,的确要有意思得多。
⑨有一天,朋友带给他一样礼物。我们一起拆开漂亮的包装盒。盒子里卧着一个漂亮的杯子。
⑩我把杯子擎起来:“看,好漂亮的杯子!”他却兴奋地探手到盒子里,捧出里面用来垫衬杯体的一大团揉得皱皱的细碎纸条——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起,礼物盒里有了这样的碎纸条。“看,好漂亮的稻子!”他把“稻子”扬起来,看着它们落到地板上,再捡,再扬,高兴得咯咯笑:“我喜欢这个礼物。”我扬一扬手里的杯子,试图让他把礼物看完整些。不,他只忙着扬他的“稻子”,在客厅里跃跳、欢笑。我握着杯子,有些落寞地站在旁边。
⑪真的,是从什么时候起,我们把一个杯子的价值看得比一团碎纸条更高了呢?
⑫大约就是从我们的世界停止那种令人神迷的摇晃开始的吧!
(选自《每个人都是挖呀挖的孩子》,明天出版社2020年5月版,有校改)